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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关西:地方创生与社会企业发展

时间:2019-4-2 17:14 | 作者:郑南 | 编辑:csrworld | 点击:1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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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1世纪以来,以解决贫困、歧视、环保等各种社会问题为目标的社会企业在全世界范围内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并成为一种社会变革的潮流。日本是资本主义发达国家,但也面临着老龄化、少子化以及贫富差距加大等诸多社会问题,尤其是人口及资源向东京一极集中造成发展的不均衡而使地方陷入困境。根据增田报告指出,到2040年全日本的市町村的半数,896个自治体有可能消失。在这种发展失衡的背景之下,作为解决社会问题的新方式,特别是作为活化地方社会并留住年轻人口的新手段,社会企业越来越受到期待,其中一些地方政府尤其给予了更多的关注与支援。

 

关于什么是社会企业,在民主党执政的2008年日本经济产业省发表了《社会企业研究会报告书》,从社会性、事业性与革新性三个角度定义了社会企业。其中,社会性是指以解决当下的社会问题为活动目标;事业性是指把目标以商业的形式呈现出来,并持续性地开展事业活动;革新性是指开发新的商品及服务,或者开发提供新商品及服务的系统,并且通过活动的推广来创造新的社会价值。关于社会企业的形式,可以是股份公司,事业型NPO及中间法人等多种形式。

 

根据《社会企业研究会报告书》,时至2008年日本社会企业数约为8000个,雇佣了大约3.2万人,创造了2400亿元的产值,远远落后于同时期英国的社会企业发展状况(企业数5,5000个,77.5万人被雇佣者,产值5.7兆日元)。从组织形态来看,NPO法人占47%,股份公司占21%,个人事业占11%,其他事业占14%。从具体活动来看,日本社会企业主要活跃在福祉・保健・医疗、障碍者及无家可归者支援、育儿支援、教育、环境、地域活性化・社区营造等领域。

 

从收入结构来看,日本社会企业主要从①事业收入②从行政部门获得的收入(补助、补贴)③其他财源(增资、捐款、会费)三个方面获得收入,而多数情况下是多渠道获得收入。日本的社会企业由经济产业省管辖,但并没有制定有关管理社会企业的相关法律,也不存在社会企业法人资格。

 

 

 图1 日本社会企业的定义范围

 

在日本有关社会企业的研究中,受到美国及欧洲的影响存在两个流派。第一种社会企业论受到美国特别是Dees,J.G等研究者的影响,认为社会企业包括①事业型NPO、社会志向型企业、营利企业的社会贡献等广泛的领域。这可以说是一种非常宽泛的定义,主要指通过商业活动获得利润来稳定自身的财务状况,尤其重视企业的社会责任(CSR)及营利形式的社会企业。

 

与美国一样,日本这种流派的社会企业论也是将议论的重点放在社会企业家及他们的创新上。相对于强调社会企业家创新作用及市场化路线的美国流社会企业论,以EMES网络为中心的欧洲社会企业论早在1990年代中期由藤田晓楠、富泽贤治等介绍到了日本。

 

欧洲的社会企业建立在合作经济的传统上,在政治上支撑着市民活动及民主主义,而在经济上倾向于以多元混合经济克服既往的资本主义经济矛盾。其实在日本以Wappa之会为代表的劳动整合型社会企业已经存在多年,主要为身心障碍人士提供工作机会及争取权益,已经发挥了非常大的社会影响力,甚至影响滋贺县政府首先制定了“社会事业所制度”。

 

日本民主党执政时期曾经积极推动新公共政策,强调以地区居民和NPO为主体提供公共服务,经济产业省和内阁府对于社会企业也开展了调查并实施了支援。但是2011年3月东日本大地震发生以后,灾害支援成为中央政府的工作重点。在自民党重新执政后中央政府也没有出台有关社会企业发展的重要政策。

 

另一方面,随着地方分权的深化,一些地方政府认识到光靠行政力量不能很好地解决地方的社会问题,开始积极着手促进社会企业的发展,以推进各种社会力量的协动来对应社会的变动。根据《社会企业研究会报告书》,时至2008年共有58个都道府县及政令指定都市自治体在推动社会企业的发展。报告书出台以后,地方政府的推动措施继续增加。从具体实施的措施来看主要表现在,预算补助及委托、资金调配、人才培养、经营支援者派遣・经营顾问派遣、普及・推广、网络支援等。作为一种就业政策积极推动社会企业发展的地方政府也较多,并积极利用《故乡雇佣再生特别交付金》等国家政策。

 

下面主要介绍关西地区日本地方政府有关促进社会企业发展的尝试。

 

 一、京都市的社会企业支援

 

京都市是日本的古都,位于关西地区,是著名的观光都市。为了激发古都的社会活力,京都市从2011年开始采取各种具体措施来支援社会企业的发展。到目前为止,京都市政府制定的《京都市基本计划(展开双翅面向未来!京计划)(2011-2020)》,《京都市新价值创造VISION》, 《京都市商业活性化ACTION PLAN2011》等发展计划中都有提及促进社会企业的发展。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什么是社会企业,京都市政府也积极组织开办各种研讨会及社会企业先进地区视察活动。

 

2015年,更推出《京都市社会创新Cluster构想》,进一步明确了促进社会企业发展的方向性。在这个构想中,市民、企业、NPO、大学等各种组织与个人,以拥有1200年历史的京都为舞台,通过解决社会问题,从日本向世界推广与追求过度效率与竞争不同的价值观。2016年,持续开展了社会企业认证,支援社会企业的全面培育,培养策划者(curator),充实商业创新学习课程,设立京都市社会创新研究所(简称SILK,为公益财团法人),举办社会创新论坛等活动。

 

京都市的社会企业创新支援有两个特点。第一,不光支援从事社会企业的当事者,也积极培育支援社会企业的策划者(curator)。第二,京都市社会创新研究所(SILK)是独立于行政部门的支援组织,具有很强的执行力。实际上,社会企业认证、经营支援、培养策划者及举办社会创新论坛都是通过SILK来执行的。

 

其中从2016年开始以形塑未来1000年社会企业为目标开展了社会企业认证,对于认证标准有以下规定:①开业三年以上的个人或者团体(民间企业、个人事业者、NPO法人、一般社团、一般财团),在京都市内设有本部或者重要的事业所,或者本年度内将在京都市开设事业所。②用商业手段解决社会问题,或者从事不产生社会问题的商业。③从商业获得收益。④考虑多数利益相关者(消费者、员工、股东、商业伙伴、地域社会、地球环境等)开展经营。⑤对于社会产生较大的社会影响力。经过由大学教授及各方面专家组成的审查委员会的评审,2016年第一届认证了6家社会企业(见表1),2017年4家,2018年3家。对于这些被认证的社会企业,京都市政府、京都市商工会议所、京都银行、京都中央信用金库等会作为支援伙伴给予持续性的支援和指导。


 

1 首届被认证的社会企业(2016年)

 

 二、[民都·大阪]的创新尝试

 

大阪是日本的第二大城市,与京都一样位于关西地区。大阪曾经被称为町人的城市,很多桥梁都是町人自己集资自主修建的。在大阪的城市发展历程中,市民可以说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在二次大战后,东京的一极集中发展越来越呈现出负面效应。

 

由于年轻人口大量向东京地区移动及定居,即使是第二大城市的大阪在经济及社会发展上也开始滞后,近年的少子高龄化更加速了这种困境。为了让大阪重新获得活力,社会各界开始群策群力,其中在通过官民合力促进社会企业发展上逐渐成为了一种共识。2018年6月1日,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在大阪召开了“民都・大阪”慈善会议。在此次会议上,大阪市长吉村洋文宣读了《慈善都市宣言》,其内容如下:

 

当今世界,通过捐助及投资的公益活动作为解决社会问题的第三条道路成为了一种时代的潮流,可以说是迎来了慈善的黄金时代。在我国,NPO及社会企业等新公共的承担者不断增加,人们对于企业的社会责任也越发重视,作为解决社会问题的关键所在,非营利部门与政府的协作互动越来越受到关注。

 

城市发展的历史中民间力量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大阪,在民间公益活动的各个领域做出了很多新的尝试。为了活用这些蓄积起来的民间力量,这次,以“民都”为名最大限度地活用大阪的民间力量,通过官民协作,非营利领域关系者超越法人资格齐聚一堂召集了“民都・大阪”慈善会议。

 

大阪,以“民都・大阪”慈善会议为中心,区域内的民间公益活动的带头人超越各自领域集聚一堂,活用多样性并通过相互连接创造出新的想法与智慧,通过非营利部门的活性化与社会企业的扩大,创造出以往没有的协作与互动。

 

自此,在各个领域以富裕及美丽的大阪为目标打造以市民为主体的社会创新城市。

 

为了实现持续可能的发展目标,作为世界上的慈善家向往的城市,从日本及世界积聚第二的动脉(捐款,投资,人才,信息),培育及支持民间公益活动的领导者,不断产生社会影响力。

 

在这里宣布,通过以上这些活动来实现“慈善国际据点城市”。

 

根据议长出口正之的总结,“民都・大阪”慈善会议树立了以下五个原则。第一,中长期以打破东京一极集中为目标。第二,力争成为“民都・大阪”。第三,促进官民之间新的协力。第四,不妨碍基层自治单位的NPO政策。第五,重新审视自上而下的政策实施。简单来说,就是想通过官民协力,尤其是发挥传统“民都”之民间力量的创造性及主体作用,以多元参与的方式来激发大阪的社会活力促进大阪社会的健康发展。

 

从会议构成成员来看,有大阪市政府相关部门官员、NPO代表、公益财团代表及大学教授等(见图3),这与官民协力设置的民间组织这一定位相契合。虽然现在是由大阪市副首都推进局来负责开展活动,将来也计划完全交由民间机构来运营。

 

“民都・大阪”慈善会议的目标实际是打造一个社会创新的平台(见图4),在这个平台里行政部门与NPO、市民、企业、大学、专家等交换信息、共同参与、平等合作。其中支援NPO向社会企业转型获得造血功能以有效解决社会问题是其中一项重要的内容。

 

慈善会议还设置了三个分科会,分别是资金、人才及信息分科会。三位大学教授分别担任各分科会负责人,并展开相关研究以切实提出实施方案。“民都・大阪”慈善会议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发挥民间力量来活化地方社会,以避免进一步的衰落。从各项工作的准备和开展来看,现阶段大阪市政府的引领及推动作用是显著的。大阪是传统上民间力量发挥重要作用的地区,随着平台的打造和进一步成熟,官民之间新的协力的推进,社会企业获得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极大。

       

通过“民都・大阪”慈善会议这一平台,NPO组织将获得更多渠道得到技术及资金上的支持而可能向社会企业转型。“民都・大阪”慈善会议的意义也在于倡导一种新的公共性,通过官民协力平等合作以打破过往组织间的壁垒,通过群策群力找出活化地域社会的有效手段,以对应东京一极集中及高龄少子化所带来的各种实际问题。但从笔者的实际调研来看,很多大阪的NPO及社会企业对于“民都・大阪”慈善会议并没有给予更多的关注及期待,这也许跟大阪人的务实精神有关。

 

除了大阪市,大阪府其他地区的地方政府也对于社会企业的发展有相应的推进措施。比如作为大阪市卫星城市的堺市早在2002年,由市政府、独立行政法人中小企业基盘整备机构及堺商工业所共同出资17亿400万日元成立了SAKAI新事业创造中心(又称S-Cube孵化中心)来推进包括社会企业在内的社会创新。

 

在调研中我们发现S-Cube孵化中心具有以下几大特点:第一,该孵化中心目标是以各种形式帮助新创企业的起步,包括租借场地、设备,运营管理咨询,在此基础上,孵化中心还为企业提供与大学等研究机构或同类企业之间的交流机会等。第二,很多新创企业可以在孵化基地得到办公场地。第三,孵化中心会按照高新产业区、传统工业区、制造业区等不同的工作和企业类型,为各个企业提供分区办公场地,极大地加强了同类企业之间的交流互动,为创业者们提供了便利和十分周到的服务。第四,S-Cube孵化中心会针对处在不同发展阶段的企业提供不同的帮助与支持。在企业创立之初,孵化中心会就企业计划提供专业指南及专家指导;企业运营过程中孵化中心还会给予劳务、法务、财务等多方面的咨询援助;在企业成长扩大阶段中心则帮助链接各种金融机构。第五,孵化中心对企业的成长周期耐心宽容,指导过程具有系统化、持续性特点。

 

Grandeur公司是一家雇佣精神障碍人士和部分被隔离人群(啃老族等)的社会企业,其中咖啡屋IRISER(彩虹之光)是其最主要的经营项目。这家社会企业的创办人小笠原女士在创业的过程中就得到了S-Cube孵化中心的大力帮助,中心专家常年提供有效建议及链接外部资源等方面的支持。正是由于得到S-Cube的支持,Grandeur公司才逐渐走上正轨并且开始扩展多种业务。由于缺少经验及资源,

 

社会企业在起步阶段是最困难的。S-Cube这样的孵化中心正是在社会企业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能够提供有效的支援,而且这些支援是持续性的。在对小笠原女士的访谈中,她非常肯定S-Cube在她创业过程中所起到的扶持作用。与NPO相比社会企业对于专业性的要求更高,从经营手法、获取投资到资源连接、客户行销都需要高度的专业指导才会获得成功。对于起步初期的社会企业来讲,来自S-Cube的全方位支持是雪中送炭式的。S-Cube虽然是由政府部门主要出资成立的,但却是公司注册,对于进驻的初创企业和NPO也是要收取房租等各种费用的,既是孵化中心也可以说是一家社会企业。作为一个支持新创企业和社会企业的平台,S-Cube是成功的,对于活化地方社会与经济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

 

 三、地方创生与社会企业发展

 

在年轻人口与各种资源越来越趋向东京一极集中,而地方面临人口减少及老龄化严重的情况下,日本的地方分权改革也从1990年代开始拉开帷幕。1993年,参众两院通过了推进地方分权的决议。2000年,通称为“地方分权一括法”的新的地方自治法颁布并实施。自此中央与地方的责任分担逐渐明确化,机关委任事务制度被废除的同时,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在名义上处于对等的关系。随着地方分权的实行,各个地方政府可以根据地区的实际情况,通过自己的判断开始因地制宜地实施政策。除了地方行政单位自主施政,日本地方分权改革也包括地区居民依据自己的判断及责任来参与地方社会的建设。

 

近年,日本地方社会的人口与雇佣减少、经济疲敝越发严重。为了对应这一致命性的社会问题,第二次安倍内阁在2014年9月设置了“地区・人・工作创生本部”。由总理本人担任本部长,由地方创生担当大臣及内阁官房长官担任副本部长。2014年11月国会又通过了“地区・人・工作创生法”及“修改一部分地方再生法的法律”两部与地方创生有关的法律。

 

同时,制定了“地方创生交付金制度”及“故乡名物支援制度”,检讨修改“中小企业地域资源活用促进法”,对于地方的创新性实践进行支援。这一系列的法律及政策的制定都是为了修正经济发展的恩惠过度集中于东京一极,以阻止地方的人口减少和经济疲敝。地方创生已经成为了当今日本社会最重要的课题,虽然中央政府对于发展社会企业并没有看起来十分积极,在地方分权的背景下地方政府却开始认识到发展社会企业是活化地方社会的有效手段。

 

日本关西地区包括大阪府、京都府、兵库县、滋贺县、奈良县和歌山县两府四县。受到东京一极集中的影响,关西地区人口老龄化与经济疲敝现象越发严重。为了避免关西地区经济发展的进一步停滞,让关西地区重新恢复活力以吸引年轻人口,关西地区各地方政府甚至成立了关西广域联合,试图共同对应社会发展的困境。

 

各地方政府也纷纷制定各自的发展计划寻求有所突破。京都市及大阪市的促进社会企业发展的尝试,也是地方政府认识到为了让地方重新获得活力,政府与社会力量的合作是不可或缺的。在这样一种背景之下,社会企业获得了发展的极佳机会。在对于关西地区社会企业的调研中,我们发现有很多年轻人致力于社会企业的发展以解决社会的各种问题。这些年轻人普遍受到良好的教育,具有良好的国际视野和交流能力。随着社会企业的受关注度逐步提高,这些年轻的社会企业家获得的支持也越来越多。这些支持包括政府部门的项目委托、金融机关的融资及支持型NPO(比如,大阪NPO中心http://www.osakanpo-center.com/)的技术支援等等。

 

政府与社会企业家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相互尊重的,社会企业家之间的交流和网络形成(比如,改变大阪百人会议http://osaka100kaigi.com/)也为社会企业的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从对这些社会企业的调研可以深刻体会到,这些年轻的社会企业家致力于整体性解决社会问题,擅于与不同类型的组织机构交流与合作,并且多采用稳扎稳打而非急功近利的发展战略,从长远来看具有极大的可期待性。虽然从整体上讲日本社会企业的发展还落后于欧美一些国家,但确实是在扎扎实实地探索自己的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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